贪婪地享受这段幸福时光
来源: www.ub8510.com   发布时间: 2021-08-01 06:39   81 次浏览   大小:  16px  14px  12px
蒸锅里拿出馏过的油香冒着滚烫的蒸汽经过我同样的处理又将牛肉和蔬菜夹心贪婪地享受这段幸福时光

爷爷奶奶那个小院儿,我在最里面的那间小屋写作业,听见街门哐啷一声,就将铅笔扔在作业本上,三两步窜到门口撩开墨绿色的塑料帘子,将小脑袋伸过去,目光在满天碧绿的枣树叶之下,掠过攀缘的丝瓜藤蔓,经过无花果树、鸡冠子花和月季花身旁,看见街门开了一半,同样伸进一个大脑袋。他带着白帽,正要往屋里走,爷爷赶紧就从北屋撩开帘子迎了出来。www.ub8510.com



“呦嚯!”



“今儿我爹四十周年,炸点油香给您提溜过来,这袋‘乜贴’肉您留着。”



“哎,快啊,四十周年啦!”



“哎……您忙着吧,我回去了,还得接着送呢。”



白帽一走,爷爷关上街门,静默地端详一眼油香,长长舒一口气,提着油香、牛肉,缓缓回到屋里。我飞跑过去,从塑料袋里掏出尚有余温的油香,金色的表皮上油汪汪地泛着香味儿,我赶紧掰一块下来,熟练地将干爽的内里翻到外面,将油汪汪的表皮藏到里面,就“啊呜”咬下一口。咀嚼中,松软的内里伴着焦硬的表皮,在口中幻化出独属于油香的美味。到下一个饭点儿,那块“乜贴”肉,也就被爷爷快乐的炒勺激发出阵阵油烟,当啷当啷盛入盘中了。我小心翼翼地从蒸锅里拿出馏过的油香,冒着滚烫的蒸汽,经过我同样的处理,又将牛肉和蔬菜夹心,贪婪地享受这段幸福时光。



——这是我童年的一部分,它像悬挂在北屋房檐下的古老的木制经字“嘟哇”,像那“嘟哇”上筑巢嬉闹的一家黑身白腹的雨燕一样,在我的梦里呢喃、灵动。



“周年”,就是亡人的祭日,我们回民把“去世”叫“无常”,每到这一天,亡人的近亲就请阿訇到坟头或者家里念上十八段古兰经,炸油香分发给他生前的亲友,有时还会请阿訇宰牲后分发鲜肉。对我而言,这个场景到今天已然经过了二十一个春秋,小院还在,村庄也还在,村民都还在——除了亡故的长辈、父辈,也多了一些比我幼小的孩子。二十一年了,我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街门哐啷一声,只要看见白帽,就知道他家亡人的周年到了,他手里擎着两样东西呢:金灿灿的是油香,红艳艳的是牛肉——快去接呀!



一个寻常不过的词语,是我们回民相当贵重的存在。“周”字,读重音;“年”字,读轻音;不加儿化韵——“周年”。



同样地,“油香”也是这个读法。只有我们回民重大节日和纪念日,才有油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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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北京北郊回汉两族相嵌聚居的村落,回回事儿是少不了的,每个人家至少一年也会给自家的亡人炸一回,又家家相赠,所以我们在不同的月份都能见到、吃到油香。而毕竟在回民稀少的北京北郊,极少有像东郊、南郊一样有较大的聚居村落,更不可能像牛街和常营一样形成连片的聚居社区,又经过数百年的酸甜苦辣、雨雪冰霜,回民的宗教生活,一般也就慢慢解构为生活习俗了。而习俗仍彰显宗教般的高贵,在“周年”炸油香的这一天,平日很少去清真寺的乡亲有的也拉起了教门话,甚至烟不离手、酒不离口的人物们,忽然就会非常的正经——跟教义冲突的话,忍着也不说出来;即便街坊四邻之间看到与自己品性截然不同的“冤家”甚至是有着矛盾的“仇家”,也因头上相同的白帽,会心一笑,继而微笑相迎,在干活儿的时候互相搭着手,渐渐热乎乎地说起话来。



五年前的3月23日,伊斯兰教尊贵的主麻日,早晨六点太阳正要升起之际,奶奶在睡梦中安然离开了我们,离开了生活了多半辈子的小院儿。没有过多的哀伤,在家属辛劳地忙碌、两族亲友的热心帮助下,将奶奶按伊斯兰教习惯洗涤、打整完毕,放入长方形的“买提匣子”,被百余名头戴白色礼拜帽的亲友送到村南的回民墓地。洁白的人流簇拥着墨绿的“埋提匣子”,好像暴雪落满古松。阿訇的诵经声中,奶奶缓缓进入坟坑,湮没在黄土之下。习惯于接受油香的民族,必然也习惯于接受死亡——亲人的死亡,朋友的死亡,自己的死亡。我们回民从不哀嚎亡人,从不粉饰亡人,从不接受任何画圈、挽联,更不播放和演奏任何乐曲、不制作任何遗像。清明节也不属于我们回民,在我们回民的坟前没有纸钱和果品,只有静默的凝望,加上真诚的祈祷。对亡人的不舍呼唤,就这样全部化为对死亡现实的顺从。奶奶无常时,岸边的柳条已然冒出嫩嫩的绿芽,我们分明听到了春天的足音。www.ub851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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